《20/20》無力的出口 藝術展畢業生作品下的香港人:壓抑與自豪共存

由香港藝術學院及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合辦的藝術文學士課程,最新一屆的畢業展《20/20》於上周六起,在香港藝術中心的包氏畫廊展出。二十六位畢業生的作品,透過繪畫、素描、陶瓷、雕刻及裝置,探究社會政治、文化身分、時間及記憶等議題。展覽取名為《20/20》,除了是代表著莘莘學子的畢業年份,過去一年香港人經歷了槍彈雨林、烽火四起之畫面,大家生活在同一個城市,感受著同一種氛圍,彼此過得不容易,2020年如期舉辦畢業展,象徵這屆畢業生無力中的一個出口。

記者:劉愛霞

壓逼的香港

甫踏出升降機,震懾眼球的是畫廊入口旁邊擺放著三幅具份量的畫作:以黑白的顏色,扭曲的筆觸,描繪出地鐵大堂及車廂內的壓逼,那種窒息感仿似將觀眾帶到車廂現場,與畫廊寬敞的環境形成強烈對比。

畫作的主人翁周鈞朗形容,香港的建築,如高樓大廈、街道、招牌設計均是以「橫橫直直」的形式去呈現,以豎立的姿態向高發展。馬路上人多、車多、招牌多,卻鮮有看見樹木的身影。周鈞朗認為,香港就像一個籠,密密麻麻的城市規劃,令他質疑「究竟香港還是不是適宜人居住?」而都市人一旦進入地鐵,猶如到了黑洞,連窗外的世界都看不見。在人如潮湧的車廂,有人機不離手,有人無所事事發白日夢,但周鈞朗覺得,大家都有共同目標:想快些到站,逃離這個讓人喘不過氣的空間。

周鈞朗說,其實他最討厭乘地鐵,站內人潮如鯽,他時刻都想逃離現場。周鈞朗筆下的自己,面容疲憊,亦隱若之間透露出對地鐵的厭惡之情。

憔悴的香港人

周鈞朗家住新界北,上課要長途跋涉到港島東,周鈞朗坦言,漫長的車程他也是會「㩒手機」和發夢打發時間,期間,他會觀察周遭人物的面貌,覺得有趣的,周鈞朗就會拍下來,成為創作的源起。周鈞朗筆下的三幅畫作,都是用強而有力、不同弧度的曲線組成。他所勾勒的人物,都是誇大了身體某個部分的特徵,例如他故意刪去了繪畫每張面孔的眼神,表達出他心目中香港人都是長期處於沒精打采、憔悴的狀態。

作為地鐵常客,周鈞朗稱,每一幅畫作都有安插自己在其中。畫中右手邊,頭髮凌亂捲起,連結地鐵出口標誌的人物,正是他。問其緣故,周鈞朗笑言,「可能我真想快些離開這個環境」。
這幅畫作取材自車廂內,周鈞朗採用了透視的構圖,表達出車廂之間連綿不絕的人頭,車上的人都是低頭看手機,毫無交流。周鈞朗安排自己躲藏在車門旁邊,他覺得自己的內心世界,其實有個無形的保護罩,把他與現實壓逼的世界分離。
第三幅畫作取材於車站月台,周鈞朗指,這是他最喜歡的畫作。畫中站在中央的人物正是他本人。周鈞朗指,他故意放大自己肚腩部位,想呈現自己近年變得胖了,頭髮蓬鬆,有點不修邊幅,更覺「佬味」。九十後的周鈞朗今年廿七歲,卻有感自己步入了中年。

過去一年,在滿城風雨的香港,這座城市鬱悶加倍,讓人更加無力。周鈞朗稱,曲線是他的情緒空間,他喜愛用扭曲線條抒發憤怒。周鈞朗之所以會用黑白色作筆調,他說,「這些 dark side(黑暗面)就好像是自己的排洩物,你肚子痛,但你痾完之後就會很舒服」。

周鈞朗笑言平日乘地鐵的車程愛發夢,他會拍下車廂內的畫面,作為創作靈感。

為香港人的身分感自豪

曾逸榮花了一年時間,做出五個陶瓷人像,配搭一張相片,表達「我是香港人」的身分。

成長於七、八十年代,工作後拾起書包進修藝術文學士的曾逸榮,則以陶瓷闡述自己作為香港人的身分。曾逸榮說,從前他並不覺得香港人身分重要。但在2019 年,他為香港人的身分而感到自豪。

曾逸榮對於「香港人」這個名字,獨有一番見解,他認為,「其實身分只是一個『名字』,你在這裡叫做『香港人』,你在深圳叫『深圳人』,你在東莞叫『東莞人』」。

曾逸榮覺得,名字歸於表面的稱呼,他續道,「之後你成為一個怎樣的人,是你往後幾十年的成長演變而成」。

於是曾逸榮用了五個陶瓷人像加一張相片,每個成品中,人像的面孔由模糊隱晦,到最後一幅作品人像面貌清晰可見,精心設計,其實是想表達建構成他香港人身分的社會大事歷程,而當中的陶瓷人像,更是曾逸榮本人的人像。

五個陶瓷人像以五支白色高柱作襯託,有「可遠觀而不可褻玩」之感,但如果來者光是圍繞人像一圈就以為端詳完畢,那就會走馬看花。曾逸榮作品的好戲在後頭,每個人像頭顱,都以投影的方式,安插一些對他影響深遠的事件。

第一個人像取名為「Optimism」
曾逸榮稱,他的人像面部表情有三種,分別有開心,平淡和憤怒。曾逸榮憶述,跳飛機、盪韆鞦就是他小學時期最開心的回憶,所以他選用了跳飛機、盪韆鞦的剪影。
第二個人像取名為「Fear」 
「八九六四」事件發生時,曾逸榮就讀中學,他說那是他首次認識到周遭發生的事,與自己認識的環境有個強烈對比,故在這個人像中,他的心情是憤怒的。曾逸榮以軍人面向自由女神像的影像,呈現對六四事件的記憶。
第三個人像取名為「Return In the Rain 」
九七回歸,曾逸榮選取的畫面,是最後一仼港督彭定康與他的家人在雨中與香港人告別的情況。曾逸榮說當時的心態是很平淡,他說得倒是輕鬆,「最主要是一支(國)旗的分別…英國人在下雨的情況下回家,香港在下雨的情況下回家,大家都是回家,但意義就大不同」。
第四個人像取名為「Worry」
2003年,五十萬人上街反對廿三條立法,曾逸榮指,那是他第一次參與遊行。曾逸榮解䆁,有感當時自由將會被失去,所以「可以行的時候就應該行」。他形容,當時的遊行就像「嘉年華」,令他開心的是,發現原來身邊有很多擁有共同價值的香港人同行。面對可能會失去自由的危機,但曾逸榮設計這個人像時,為人像設定的心情,仍是平淡。因為與其他作品比較,憤怒愈來愈多。
第五個人像取名為「Sunset」
2014 年的雨傘運動,曾逸榮憶述,當時有日落黃昏的感覺。訪問過程中,曾逸榮對發生得愈近的社會事件,曾逸榮說得愈少。他在介紹八九六四時,笑言記者「你當時年紀應該很小吧」,但到了2014年,香港人的共同經歷或許是不言而喻,曾逸榮亦沒多費唇解釋。
第六張照片取名為「I am a Hongkonger」
曾逸榮說,對於去年六月所發生的社會事件,他對當時的事態不樂觀,但對身分認同是樂觀,曾逸榮指自己崇尚自由,他稱,「當你發現尚有人與你有共同價值,我對我是一個香港人的身分感到自豪」。

希望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

五個陶瓷人像的製作過程顯然不簡單,曾逸榮受訪時卻將當中複雜和辛酸,以輕描淡寫和平靜的語氣道出。要製造出一個陶瓷人像,曾逸榮說,先要把大量的海藻粉灑在臉上,過程中海藻粉不能碰到鼻孔、他亦不能張開嘴巴。待海藻粉收縮、覆蓋好面型後,就要用石膏和繃帶固定面孔的倒模,等候半小時風乾,才可以清拆出來。他說,這部分都靠他自己一人做不來,需要同儕的協助。

待倒模風乾後,則可以脫模,其後曾逸榮會以脫下來的模型作為參考,再用石膏打造一個新的人像模型,並加入已調好顏色的陶泥壓上模型,等一、兩星期乾透,再用過千度的高溫燒模型。曾逸榮稱,作品由構思到完工,歷時一年,費極心神,都是為了表達香港人令人自豪的身分。

曾逸榮說,作為香港人,「我希望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,希望社會有公義,大家才會生活得開心」。

展覽名稱:《20/20》

日期:即日起至七月二十一日

時間:上午十時至晚上八時

地點:香港藝術中心包氏畫廊

地址:香港灣仔港灣道二號

%d 位部落客按了讚:
search previous next tag category expand menu location phone mail time cart zoom edit clos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