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一 全城搶購《蘋果》凌晨報攤百景

英姐賣報紙一律九元,旨在薄利多銷。(廖潔雯攝)

採訪:廖潔雯

下午二時左右,旺角朗豪坊商場外,砵蘭街通往旺角地鐵站的小巷,有一檔五十呎的報紙檔,檔主英姐忙著應付一個一個前來查詢的客人。

身穿綠色T-Shirt的少年:有無蘋果(日報)呀?

英:三點有貨,而家好多人搵緊呀

一名穿著連鎖醫療機構的「姑娘」伸手掀起報檔當眼位置的《星島日報》

女客人:賣晒喇蘋果?

英:三點零鐘,三點鐘有二百份。

女客人:三點鐘呀?可唔可以留畀我,一陣落嚟攞得唔得?

英非常爽快地回應:你留幾多份呀?

女客人:五份囉

女客人:五份?你唔好太晏喎,我留左畀你先

八月十日,港警國安處以違反國安法及其他刑事罪名,拘捕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、他的兒子及公司高層。同日上午,約二百警員進入蘋果日報大樓搜查,除搜查相關人士的辦公室,有警員翻閱蘋果日報記者的文件及新聞材料,被傳媒及公眾質疑違反搜查令及損害新聞自由。

翌日,多區報檔出現人龍,市民為表支持蘋果日報,紛紛搶購該報。蘋果日報第一批印刷為三十五萬份,為平日的印數七萬份的五倍,市面仍然一紙難求,隨後加印二十萬份至五十五萬份。

我在報檔旁邊拍攝,問英姐:今日你賣咗幾多份蘋果日報?

英:舉起兩手指

疫情關係,英姐帶口罩賣報紙,但依然看到她開心得彎起的腰果眼。

我:二百?(英搖頭)二千?(英點頭)

英笑著歎氣:唉,好攰(轉身對拿著瓶裝水的客人)六蚊!

英收錢,找錢,快手快腳。

英:一日之嘛,但《蘋果》一死咗就慘喇,我一日賣50份《蘋果》,我賺大約一蚊一份,我有五十蚊賺,但係無咗《蘋果》嘅話,我嗰五十蚊無咗,但啲人唔會轉睇《東方》,唔會轉睇《明報》㗎嘛。

黎智英被補一案登上2020年8月11日各大報章A1頭版。

頭髮梳得熨貼,年約八十歲,身穿白色Polo裇衫的伯伯慢慢走近英姐的報檔,問:有無《蘋果》呀?。

英:三點零鐘丫,三點零鐘有。

伯伯:《蘋果》唔係印多二十萬份咩?

英:都賣晒喇!

伯伯失落地站在報檔前,問:今日啲人做咩呀?

英:買嚟睇囉!而家你想愛(要)乜嘢?

伯伯:《蘋果》囉!

英姐彎下腰,從腳旁的暗格抽出一份私伙的《蘋果日報》:我畀你先啦!

伯伯心花怒放,笑著數硬幣:唔好意思,攞走你啲心愛嘢,哈哈

報檔內的時鐘顯示零時二時三十分,我趁著新一批報紙到埗前的空檔時間,向英姐打探今日的有趣事。

回歸後首次「搶報紙」

八九六四,全港報章均告售罄。

英告訴我今日有很多年輕人買報紙,支持蘋果日報,有些客人在港島南區走了十多間報檔和便利店都找不到一份《蘋果日報》。然而,眾多畫面之中,英認為最難忘的竟然是會有人在英的報檔前免費派《蘋果日報》。

英手指報檔前的紅綠燈柱,說:有個後生仔揸住十份《蘋果》喺度派,有個男人攞左一份,諗住畀返錢,但後生仔話唔收,跟住嗰個男人就向我買十份畀個後生仔,等佢派畀第二啲有心人,然後陸陸續續好多人跟住咁做喇,有啲人買兩份,畀一份佢派,有時都要衡量自己能力,有啲年紀大少少,買十份畀佢囉,有啲人甚至買二十份畀佢,所以嗰段時間我啲《蘋果》賣得特別快。

男客人打開飲品雪櫃,取出一罐咖啡,英姐:五蚊,多謝晒。

英姐一眼關七,一邊跟我聊天,一邊收錢找錢,硬幣撞入筲箕噹噹作響。

我:以前有無試過咁好賣?

英:未試過,任何報紙都未試過,除左六四之外。

我:六四嗰陣?

英攤開手,在放滿各大報章的枱上掃了一下,說:六四嗰時,乜嘢報紙都賣晒!

英慢慢解釋,當年資訊不及現在流通,一般人主要從報章、電視及收音機來接收資訊。由於港人渴望了解六四事件,任何立場的報章都售罄。

英手指其他報紙,說:「而家呢啲都無人搶,淨係搶一份(蘋果日報)之嘛,但係六四係乜嘢報紙都搶!」

《蘋果》終於返貨 

下午三時十分,英姐拉下口罩,吃著麵包,四處張望。這時,粉紅頭髮、半祼上身的紋身男推著手推車將二百份的《蘋果日報》送到英姐的報檔。英姐將剩餘的麵包急急送進嘴裡,罵道:「作死你呀!咁鬼耐!」

紋身男笑。

兩人快手快腳將報紙搬到枱上,英剪開縛在報紙上的黃膠帶,將娛樂版夾入港聞版內。報檔前經過的行人看到英姐在「叠報紙」,紛紛上前購買。

男客人:《蘋果》到左啦,係咪呀?

英:到左,要幾多 ?

男客人不好意思地舉起一隻手指:一份

英:唔緊要,一份半份,支持佢就得,心意丫嘛

另一女客人驚喜問道:有喇?

英:有喇,幾多份?五份?

英姐趕緊將手上叠緊的報紙數一數:「五份,九五四十五,四十五蚊」,《蘋果日報》原價十元,英姐報檔的日報賣九元,旨在薄利多銷。英姐收下一百元鈔票,找回五十五元,說了一聲多謝,便繼續密密疊報紙。

四眼叔叔幫忙疊報紙,讓英姐專心應付潮水般的客人。(廖潔雯攝)

「臨時伙記」幫拖疊報紙

手忙腳亂,行家幫拖。一名灰衫四眼叔叔走向英姐的報檔,手上揚起一份《蘋果日報》

四眼叔叔:雞煲店嗰邊有人派呀,所以我拎多左一張

英:今日有好多人都買嚟派

四眼叔叔熟練地替英姐疊報紙,好讓英姐專心地應付潮水般的客人。

我問四眼叔叔:你嚟幫老闆娘呀?

四眼叔叔:係,(再想一想,笑道)唔係呀,我係佢伙記

英雙手繼續收錢找錢:你痴線㗎,臨時伙記呀,佢唔抵得我慢呀!

我:你有無睇開邊份報紙呀?

四眼叔叔雙手不停叠報紙,用下巴指著跟前的報紙:睇《蘋果》

四眼叔叔收下十元,轉手交給英姐:「找一蚊!」

我:你睇咗蘋果幾多年?

四眼叔叔:我?有《蘋果》第一日,我已經做緊《蘋果》,我幫《蘋果》(派)發呀!

四眼叔叔說當年《蘋果日報》創刊,還未有自家印刷廠房,在元朗的印刷廠印刷,早上八時才有第一批報紙,四眼叔叔負責將《蘋果日報》派發旺角區的報檔,所以跟旺角一帶的報檔都非常熟絡。

英:我哋個個睇住蘋果出世㗎

四眼叔叔和英姐一唱一和,告訴我《蘋果日報》創刊初期,以低價兩元出售,隨報還附送蘋果一個。不過這種市場競爭手法卻令很多小型報館紛紛倒閉。

四眼叔叔已疊好所有報紙,手指公已被報紙墨水染黑,此時卻發現多了一份娛樂版。

四眼叔叔:吓?點解會多咗張底(娛樂版)?

英:好呀,咁啱今日我多咗兩份面(港聞版)。

英姐馬上拿出之前多出的港聞版,快手將娛樂版夾起。

英向四眼叔叔:而家有你幫我手賣,幾撚過癮呀,呢度收錢,呢度找錢,笑到仆街。

附近警員搜查路過的年輕人,不時觀察報檔售賣的情況。

四眼叔叔打開他的側揹袋,取出一份《蘋果日報》,悄悄告訴我:我無呃你㗎,我日日都要儲返一張,習慣嚟。

我:邊張呀?

四眼叔叔手指著港聞版:呢張囉,做報紙嘅人係咁㗎,你做過嗰間報館,你就會Keep住嗰一張,儲到成屋都係

我:創刊嗰份你都有?

四眼叔叔:梗係有啦,幾珍貴呀,寶藏嚟㗎(開心笑)

我:頭版係啲咩?

四眼叔叔:唔記得喇,哈哈,返去睇下先知。

四眼叔叔來去匆匆,又太好傾談,我掛住拍攝和傾計,全程都唔記得四眼叔叔大名。

長者無茶飲 年輕人被搜袋

一小時過去,英姐的二百份《蘋果日報》已賣清光,又開始跟熟客打牙骹。

客:今日好多差佬

英:平時都係咁,見你黑衫黑褲,搜下你個袋

熟客看看自己的衣著,今天果然穿了黑衫黑褲。

客:搞到我啲生活都改變晒

英:聽日有茶飲喇,稻香開喇

客:我唔飲稻香㗎,請我都唔去

自從旺角稻香酒家的慶回歸群組多人確診新冠肺炎,酒樓已停業一個月。英姐說旺角老區長者大多看《東方日報》,酒樓瀕瀕傳出確診個案之後,長者到茶樓「飲啖茶,嘆報紙」的日子已不復再,間接影響了英姐的收入。

英姐望著不遠處的商場出口,五個警員同時搜查一個少年。近來旺角巡邏的警力增多,不時見到在街角有四、五個警員在站崗,眼睛掃視路過的行人,警車閃過不停,突然又會有一隊警員從警車衝出急步走。

英姐最後說了一句:我個立場就係做生意,總之嗰樣賣得我就賣。

可是,這一個小時之間,不遠處的警員已多次掃視買報紙的客人,今日香港,行街、食飯、買份報紙都被監視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%d 位部落客按了讚:
search previous next tag category expand menu location phone mail time cart zoom edit clos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