懲教員隔氣窗送信控告在囚聾啞人扯爛制服 襲擊罪名不成立  

聾人馬學禮在今年2月在赤柱醫院隔著氣窗跟懲教署職員溝通時被控襲擊罪。

監獄中一名聾啞人士因寄一封信惹上一宗襲擊罪。

事源聾啞人士馬學禮(37歲)在本年(2020年)二月在赤柱醫院欲寄出一封信,但沒有貼上郵票,戴上口罩的懲教送信員王奜恒隔著氣窗用「本地話」向馬指,沒有貼上郵票寄不出去。王奜恒稱,馬學禮一度「情緒高漲」,右手猛力又抓又扯他左手衣袖,並撕爛他的制服,造成他左前臂 7X2厘米的擦傷及留有血痕;馬則反駁只是「觸碰」到王的衣袖,「想叫他時,他便轉身走」,因現場沒有手語翻譯,亦沒有紙筆溝通,造成溝通誤會。

辯方律師質疑懲教員王奜恒作供的內容跟筆錄的口供不符,在庭上有「加料」之嫌,加上馬學禮隔著約15厘米長的窗口,難以扯爛堅靭的懲教員制服,且其撕爛的長度更是由手踭至腋下,從理學上分析並不合理。裁判官崔美霞裁決時表示,事發時轉動的閉路電視並沒有完全拍到「完整的情況」,疑點歸於被告,於十月八日判馬學禮襲擊罪名不成立。

馬學禮事後向《誌》表示冤屈,事件的源頭只是溝通誤會,在場沒有手語翻譯員,不明白為何懲教員要控告他。

記者:關震海

事發於2020年二月十三日在赤柱監獄醫院2樓病房A,涉事的被告是在囚的馬學禮是全聾的聾啞人士,從小靠手語與人溝通,控方是二級懲教助理、2016年起在赤柱負責信件組的王奜恒。

王早上送信到病房A,可以容納約二十名囚友的病房設計是全密封,囚友須隔著玻璃跟醫護人員以及懲教職員溝通,囚友跟職員遞送物品時,是靠位於中間的氣窗,據王奜恒形容,其窗口的面積只有約兩支原子筆濶、一支原子筆高。

據王奜恒的庭上的證供,王叫囚友拿信件,只有馬學禮一人沒有走到窗口,於是叫其他犯囚叫馬學禮出來。辯方質疑王奜恒為何不覺得奇怪:「其他人都出來,為何馬沒有出來?」王奜恒稱:「以為馬學禮去了廁所」;在庭上的閉路電視可見,馬一直坐在床上,而馬的病牀亦在王奜恒的視線範圍以內。

辯方質疑懲教員「創作」供詞

馬學禮走前窗口,戴上口罩的王奜恒向馬指,他的信件沒有郵票,寄不出去,他開始意識馬是一名聾人,然後他左手捧著一疊信,雙手做出「交叉」手勢,並用手指指向郵票,向馬示意「不能寄出」,及後他又在信封上寫上「2蚊」,再用手指指往「2蚊」,再做出「交叉」手勢,表示要有郵票方可寄出,王奜恒形容馬學禮突然「情緒有嬲怒、情緒高漲及激動」,大力向後扯他的衣袖,使他感受到痛楚,而兩次拉扯令他造成 7X2厘米的擦傷及有血痕,亦將他的制服扯爛,撕破幅度由手踭爛至腋下為止。王奜恒續指,跟馬學禮言談的交涉到襲擊,過程約一分鐘以上。

辯方大律師蘇信恩首先質疑,王奜恒在口供紙沒有記錄「造出(兩次的)『交叉』手勢」,「你明知佢(馬學禮)聾啞,手勢咁重要,但你會唔寫(在口供紙)?」王在庭上無言二十秒,及後稱落口供時有講,只是警員無寫大律師蘇信恩再質疑,一個人如何左手拿十至二十封信,又可以造出(兩次的)「交叉」手勢?質疑是王在庭上「創造出來」,王斷然否認。

及後庭上播放病房內180度移動式的閉路電視,王奜恒跟馬學禮的溝通約三十至四十秒,亦不見王奜恒做「交叉」手勢(因閉路電視是轉動中,未能清楚看到整個溝通過程)。最後,王奜恒轉身走了之後,馬學禮仍然呆站在原位,似等待其他職員向他講解。

辯方大律師蘇信恩再質疑王,「如果你一早意會到(馬學禮是)聾啞人士,用紙筆寫,就OK。按常識,你拉開口罩,給他看(唇語)就清楚。」王奜恒表示同意蘇的說法。大律師蘇信恩再問王:「是否溝通的誤會?」王奜恒大聲說:「不是」。

王不同意馬學禮有事要跟他說:「他(馬學禮)只是扯爛我件衫」、「我都唔清楚佢(馬學禮)點解要咁做」,王又強調馬不是「觸碰」他的左手衣袖,是「抓」,控方認為只是觸碰,便不會扯爛王的衣袖。但王同意,事後再沒有向其他同僚了解馬學禮的情況及他想說的話。馬學禮及後被送到小欖精神病中心,馬向《誌》稱王奜恒走後,赤柱有派手語翻譯員到場向他講解,但去到小欖,卻沒有手語翻譯員,僅用紙筆溝通。 

辯方大律師蘇信恩提出,「如果手語是其中一個部分,不能排除手語動作」,馬學禮不是「故意」觸碰王。蘇律師結案陳詞說,這是一場悲劇,是一個誤會,說到底懲教署是沒有一個正確的溝通方法,控方亦有「誇大、不盡不實」的陳述,案件只屬誤會,如果判聾啞人士如此入獄,等於屈一個盲的人偷睇國家機密。

裁判官崔美霞初步同意「溝通跟抓是兩種不同的東西」的觀點,決定在十月八日裁決。

聾啞人士揭赤柱懲教員對他手指指

十月八日裁判官判決時指出,控方作供時沒有仔細地描述「(打「交叉」)手勢」在口供紙上,亦屬合理,當中被告對懲教署職員「扯、捉、抓」的三個動作描述,至為關𨫡。「抓」是有意識的,觸碰代表被告馬學禮想跟王溝通。

控辯雙方均同意被告是聾啞人士,雖然對方是聾啞人士,但用力扯對方衣袖,是不能接受的。基於錄影機並未能拍攝到「整段錄影的情況」,疑點歸於被告,裁定襲擊罪名不成立。

無罪釋放的馬學禮對於判刑前向《誌》表示,稱只是(溝通)誤會,「為何要判我坐牢,我好多時只是溝通不了,只是誤會誤會。」馬學禮又指出,在荔枝角收押所懲教人員會以紙筆溝通,但轉至赤柱後,職員經常「手指指」作指示,很多指示他其實是不明所以的,提到這份內心的那份冤屈,他不忿氣地斷斷續續打手語說:「很多說話我都講不出來,我會哭的,我又很多東西不知道,如果手語翻譯有,就不會有這些誤會。」

後記:寄不出的信 說不出和聽不到的說話

記者追蹤採訪馬學禮一段時間,對於他入獄後發生另一單官司,大感意外。未開庭時,我一再追問協助馬學禮的手語翻譯,他初步提及馬涉嫌隔著氣窗「襲擊」懲官職員,當中記者有太多不解的細節。

馬學禮是一名全聾的聾啞人士,自小用手語去溝通,唇語及紙筆溝通亦甚有難度。基於馬學禮的認知及詞彙比一般正常人少,他的語句古怪,予人的印象是問非所答。例如法官問他認不認罪,他會搖頭表示「不認罪」,還會用手語不斷說:「我只是寫封信,差幾毫子」,很容易情緒激動。記者問及他的感受,馬沒有「冤枉」的用詞,只能說「不明白他為何告我」。當魁悟的馬學禮表達不到自己,情急之下,不時發出「嗚—嗚—」的叫聲,翻譯員替他解釋:「他從小便聽不到自己的聲音,連自己的呵欠聲也聽不到,所以他在別人的眼中,很多行為都甚為奇怪。」

假設你是一名全聾的人,面對隔著玻璃戴上口罩的人向自己說話,對方說話再大聲,在前面除了看到一雙不耐煩的眼睛以外,你不會得到更多訊息。你可能想說的是:「為何上次可以寄信,今次不行?」「今次究竟出錯了什麼?」等話語,可是隔著窗口,連沒有紙筆,遑論安排手語翻譯,一個全聾的聾人如何表達想說的話。

可惜的是,只是寄一封信,馬學禮煎熬了大半年的官司,最終還是沒有人想知那一刻其實想說什麼。控方王奜恒在庭上坦言,事後沒有了解馬想說的話。諷刺的是,當王奜恒控告這位聾啞人仕,終於,手語翻譯來了,署方告訴他你即將轉去小欖精神中心。

庭上有一個小插曲,辯方原本傳召一名手語翻譯專家、龍耳創辦人邵日贊,及後控方反對,其中原因是「司法上有特定的要求,十人是乎合資歷的翻譯要求,但邵日贊並非其中一人」,裁判官接納原因,之後案件再沒有將「手語溝通」納入考慮的元素。《誌》在明年司法上只有十人手語翻譯的制度作出詳細的專題報道。

判刑前,我問馬學禮,你覺得自己有沒有罪?他手舞足蹈嘮叨說:「不明白為何⋯⋯不明白為何告我」。如果他有罪,我想他其中一個罪狀是他聽不到,也說不到。

 

 

 

 

%d 位部落客按了讚:
search previous next tag category expand menu location phone mail time cart zoom edit clos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