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一日中大百發催淚彈發炮聲、歡呼聲及分歧的聲音

高佬(化名)於2018年畢業香港中文大學理學院。大學時期都居住在中大宿舍,積極參與學校運動的代表隊。自六月起積極參與反修例運動,參與前線抗爭。 中大之役,是他首次站在「第一排」應戰。2020年1月1日,筆者在街上碰到他與女友一起到尖沙嘴維港海旁看煙花,有人拿著「FREE HK」的螢光字樣。煙花的光芒映照在他們小倆口的臉龐上。期盼新一年真的會有新開始。

【記者王紀堯、陳卓斯報道】

第一次訪問,高佬(化名)遲到了。

十一月十一日,「手足」相約在清晨的黎明行動,他接近十一時才起床,想參與的高佬也遲到了。

Telegram的訊息不斷更新。 他在文字海中看到文字轉播,香港中文大學成為了其中一個戰場。 自反修例運動開始以來,高佬一直走在前線。他未到頭排衝鋒陷陣,但往後一看前線不遠處定能找到他的蹤影。抗爭成為日常,看到對峙出現在眾山環繞的母校中文大學,他沒有恐懼,只有憤怒,大惑不解地問一句:「點解要搞中大?」

11月12日晚上二號橋一槍催淚彈聲,劃破長空,展開漫長的守衛戰。(《誌》傳媒資料相片)

十一月十一日 為何是中大? 只知一定要守

他踏足校園,山上傳來不斷的槍聲和催淚彈聲。他沿著夏鼎基運動場旁的環迴東路衝到二橋位置。一邊奔跑,一邊換衣服、上裝備,沿路隱約看到很多認識的面孔。不少都是離開校園的社會新鮮人,都紛紛聚首一堂。

剎那的驚嘆和感動來襲,回神過來就要上戰場。 槍聲不斷,濃煙不散,他把帶來的口罩分散給不同的人。 現場二百多人,與站在二橋上的防暴警察的人數比例是一比一。他心裏清楚人數相若,我方沒有槍炮,這場仗必敗無疑問。他唯有「頂硬上」,跑到前線增援。 

中午時份,太陽猛烈得很。對方佔盡上風,前線沒有太多人手持汽油彈,唯有「捱打」。他忙着掘磚,也在物資堆中找出可以用作防守的板。那時候,站在自己旁邊的大多都是中大人,心裏只想守著環迴東路,不讓警方衝進校園範圍。高佬站在二橋頭的轉角位置,站在幾塊可以移動的壁佈版旁邊,拿著垃圾桶擋子彈。子彈不斷打在物件上, 沒有一絲喘息的空間。高佬形容場面震撼,內心不斷反問:「打槍game?是否正在打battlefield?」 

大學生不滿保安連日失蹤,而保安的人手竟轉到保護校長。(《誌》傳媒資料相片)

高佬知道形勢不對,勢均力敵,希望「守得幾多就幾多」 。對於不少中文大學的學生來說,站在二橋範圍就已經是校園範圍,距離示威者的防線未夠數十米。

「驚就一定驚,有誰不怕,我一向心態都是越戰越勇,捱到多久就多久。如果我們不站在那裡,他們只會得寸進尺進入校園,可能是大搜捕或是查封所有學生宿舍。」 

被捕人的矛盾 宿舍竟傳歡呼聲

他們連環發射了許多催淚彈,視線模糊之時,始終都是衝進來了,一下子拘捕了至少四人。有人在地上被拖行。 身旁就有一個人被拉走,但高佬條件反射只懂得往後跑。人群中,有人大喊一句:「在中大的地方,自己同學被拘捕,你們慚不慚愧?」高佬沒有說出口,心裏回了一句:「我慚愧、內疚,也很灰心。」

接近四點,Telegram和連登討論區出現一則消息:「!突發!中大何宿已經有搜查令!」不少人議論紛紛,警方曾經一度衝進校園範圍進行拘捕,要進入校園範圍搜查已經不是「不可能的任務」。高佬打算到山坡上崇基學生宿舍的上何宿一探究竟,但現場意外平靜。後來,何宿舍監澄清消息,鄺俊宇又到達何宿,何宿內歡呼聲此起彼落,彷彿一場「Fans meeting」(粉絲聚會)。這個場面挑起了高佬的怒火。他對著那些歡呼「鄺神」的人,大喊了一句:「仲笑!依家好好玩?(還笑,現在好好玩?)」

「雖然我用『家人』來形容一個素未謀面的同學可能誇張了,但情況其實有如有家人患病、過身或者被捕,正常人會不會半個小時之後可以大笑歡呼?只有一條街的距離有同學被捕,為何還可以笑得出來?這些同學很大機會被控暴動, 面對十年的監禁,都不奢望那些人從宿舍下來幫手擋、幫手頂,但其實還可以有發揮的崗位,但當時他們穿了頹tee、穿了拖鞋,在大堂拍手歡迎,猶如看見明星一樣。到底有甚麼值得慶祝? 」

十一月十二日 圍堵載著校長的保安組車

中大之戰延至十一月十二日,早上二橋便爆發零星的衝突。 高佬沒有趕至「早場」,中午時分才抵達中大校。警方下午再次進入中文大學校園範圍,發射催淚彈到夏鼎基運動場。沒有閒暇,高佬形容下午是備戰狀態,「有幾多玻璃樽得幾多,有幾多磚得幾多磚」,呼籲更多「手足」前來幫忙。 

下午一役後,雙方都靜觀其變。數小時後,校長段崇智和副校長吳基培都到達現場。 談到這裏,高佬語速加快,略為激動,原因不是校長遲到,而是那輛屬於保安組的車。 「保安組只是保護權貴,但學生就可以在校園被捕的被捕,傷的傷,就是沒有人理會。保安組完全沒有出現過,沒有試過調停,亦沒有出來試過分隔或勸阻警方離開。我們於是一起包圍了保安組的車,很生氣地問:『校長是學校的財產?難道學生不是學校的財產嗎?』。」

高佬與一群學生經歷好幾場戰役,沒有辦法吞下怒火。他們包圍著那輛載著校長的車,擋住了車頭。司機沒有停下來,反而給油向前駛,試圖擺脫人群。 「有些人很激動想爆車(打爆車輛),但都阻止了,免得有些事情在中大自己地方發生,目的未到就不要做到那麼盡。但那一刻,我們都不放他走,要求一個交代。」

千多發催淚彈之後,現場留下很多分歧。(《誌》傳媒資料相片)

晚上烽火連天 催淚彈聲音猶如音樂

晚上校長和警方談判,到學生堆中游說,一切的對話空間就在警方向校長發射催淚彈一刻幻滅。「催淚彈聲像奏起的樂曲,沒有停過。」

高佬手上拿著障礙物,被各種彈頭擊中, 旁邊有人相繼受傷倒下,很多人被抬走。有些人就中槍倒下,互相扶起,再蹲下,情緒是激昂,但心裏也充滿恐懼。「整場運動從來沒有那麼害怕,只可確切地說battlefield (戰場)。之前是怕被捕,那次是怕中槍就是你,一打中頭部就會倒下來。」高佬身體受傷,心裡上都有點手不離,轉去石壆休息,再回到前線繼續搏鬥。

歷時接近一小時的戰役,水炮車到場射水,警方撤退後示威者重佔二號橋。他們馬不停蹄地做一些準備工作,繼續設置路障,做好隨時進攻的準備。「那一晚是整場運動以來,第一次要捱過夜的地方,大家都不知道對方會否趁你半夜最累的時候過來清場,很不安。」一個晚上彷彿過了一個世紀,精神支撐不了,高佬留到凌晨三、四時就離開,回到中文大學宿舍休息。

他不太想休息,在手機看著剛才在戰場上錯過的消息;副校長上前線、手上人數、警方撤退的時間等等,「不太想這樣就睡去,想知道整個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事情,想知道會否有人中槍死去⋯⋯。」

陣地戰中的情緒發洩 紛爭源於身分

戰事激昂,樂曲奏到高潮,緩緩安靜下來。餘音跑了調,被各種爭吵和辯論蓋過。 數日之間,示威者由意志激昂到灰心,又爆發中大人和非中大人的矛盾、校內設施被破壞、炸彈疑團、凌晨記者會等的事件。 高佬一直在中文大學,直至十一月十五日全員撤出。

目睹事情漸漸變得不明朗。有一天晚上,他在宿舍內休息,樓下傳來很大撞擊的聲音。有一名非中大示威者想進入宿舍休息,然後不停鑿玻璃。他不滿為何中大人可以入去休息,但自己就要在外面「食風」。高佬體諒他的心情,但坦言站在學校的行政角度,實在難以安排非中大人進入宿舍,體諒之餘,高佬亦有疑問:「其實他這樣做只是情緒發洩,破壞一些沒有需要破壞的東西,又無助推動社會運動,為何要這樣做呢?」

高佬經歷的不是個別事件。這些內部的矛盾不斷膨脹,示威者起初的團結精神肢離破碎。他有次去討論的時候他也被大聲駁斥:「你咁樣滿唔滿意啊,中大同學!」(中大同學你這樣是否滿意?)。「他們大概的姿態就是講,覺得沒有他們的話中大早就失守,用一種好鄙視中大學生態度說話。我很感激所有來中大幫忙抗爭的所有人,但同時都沒有必要否認中大同學的付出。」

說到底紛爭源於中大和非中大身分?高佬點頭認同。「十三日、十四日,外面市區都有抗爭,那些留守在中文大學的人想在這裏『開打』,但我們就傾向不在自己地方『打』。出發點完全不一樣。」

二號橋一役之後,焦點很快轉移到理工大學,同時亦將分歧帶到理大(《誌》傳媒資料相片)

三千催淚彈之後餘下的紛爭

「我曾經都被人戳着我的頭,說我是『戀戰L』,被罵到傻,但中大這一次,我真的不會戀戰。」高佬斬釘截鐵說。 

反修例運動走到十一月,群眾如水隨形,停留一個陣地,不是這場社會運動的主旋律。中文大學的地理優勢,讓大家覺得可攻可守,激起了群眾的鬥心,勢要留在中大引戰,展開了反修例運動的第一場陣地戰。高佬形容,十一月十二日晚上的亢奮情緒延續,最後數天大家明顯戀戰。他從前是不打不罷休的人。然而,華麗的抗戰竟在內部分歧下草草完結,讓高佬反思不少。他反問:「這場運動一直都是在玩快閃,hit and run,是否有必要留守一個地方這麼久,是否有必要還主動引戰或主動出擊呢?」

他續說:「中大有人主動引戰、放炸彈,對方有生命危險,甚至死了一個警察,但對正常運動有什麼好處?其中一個可能性就是整場運動或者會崩潰,現在慢慢我會以正常運動作為前提去想做甚麼和不做甚麼。」

這個走在前線、經常遲到的中大人,外表讓人感覺吊兒郎當,內心不乏實在的思辯論。他不敢評論這是否一場勝仗,籠統地說所有事情必定有好有壞:「三千發催淚彈射過來,我們捱得住,很成功,但警方撤走之後,圍內紛爭是一個不爭事實。縱觀正常運動,中大的確值得檢討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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